书法：捍卫还是毁灭？

在漫长的人类文明史中，没有任何其他民族的文字像汉字这样，在其符号形式中蕴藏如此丰富的艺术内涵，甚至直接地成为一门艺术。在这个意义上，书法是真正的国粹。可以毫不夸张地说：经过先人们千百年来对线条之美的感悟与锤炼，书法已经成为一种博大精深的文化，成为中国人理解宇宙人生、表达生命感情的最独特的方式。对书法之美的感受力与理解力，也已经深深渗入到我们的精神血脉中。凡是稍有一点文化的中国人，对于汉字的形式之美，对于线条在空间的延展、跳跃及其所呈现出的动势与气韵，或深或浅都会有所感应、有所领悟与触动。不论是王羲之的风流飘逸，张旭的的飞舞狂奔，颜真卿的厚重庄严，米芾的八面出锋，还是郑板桥的斜倚醉卧……，都凝聚着极为丰富的文化信息，直通向一个无限深邃的精神世界。面对那些承载着古人生命轨迹的遗墨，真是令人欲歌欲舞、心驰神往！

然而书剑风流的时代早已一去不返，兰亭佳会的余音也渐渐隐入了无边的沉默。毛笔字作为一种信息载体已经在中国人的生活中全面地消失，这是一个简单得无需争辩的事实。然而作为一门艺术，书法却仍然在中国人着审美世界中占据着相当重要的领地。甚至在很大的程度上，由于毛笔字的现实功能的丧失，反而使之作为纯粹的艺术形式，拥有了更深的美学意味。从这个角度来说，印刷文化对书写文化的全面“侵略”与取代，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在解除了作为表意符号的功能之后，书法可以更充分地展开其抒情的一面，在表现形式上进行更自由的探索与尝试。但是在泥沙俱下的时代大潮中，解放的意义总是两面性的。它给自由探索的现代书法家提供了充分的理由，也给打着创新旗号而信手涂鸦的弄潮儿提供了堂皇的借口。老实说，如今许多所谓的书法作品，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到底是我们的感受力和理解力降低了，还是书法本身出了问题？

或许高人雅士们会抱着颇为琐屑的神情对我们说：汝等俗辈耳，何足论书也！或者干脆摆出一幅玄而又玄、高深莫测的架式，对我们的疑问置之不理。然而无法回避的一个问题是：如果说真正的艺术只是少数文化贵族的游戏，为什么那些年代久远的墨迹却能一下子抓住我们的眼睛，让现代的心灵随着它的节奏有力地跃动、忘情地起舞？难道这些古人作品所承载的生命感情如此浅薄和庸俗，竟然让我们这些“没有品位”的现代人毫不费力就能看懂？而当代艺术家们所达到的境界竟又如此玄奥和高深，甚至到了常人无法理解的地步？这实在是一个令人不能接受的答案。因此唯一可能的答案是：不是我们的感受力和理解力出了问题，而是书法本身出了问题！这个时代的书法艺术，正在走向一个拒绝读者的危险境地！历史已经不止一次地证明：当一种艺术形式对于同时代人来说失去了可理解性，成为只有少数专业人士才能看懂的秘密语言，便是其走向衰败与灭亡的绝对征兆。

至此，问题的核心已变得十分明朗：是要奋起捍卫，还是要任其毁灭？这是一个非此即彼的选择，无法寻找任何逃避的借口。我不想把话题重新拉回“复古/革新”的二元模式中，只是要提醒一个简单的事实：书法并不是某个人一时心血来潮而发明的小玩艺，而是一种承载着几千年的文化作息和生命体验的艺术形式。对书法之美的感受与理解，本质上乃是一种对于文化之根的确认与归依。书法创作不但需要技巧，更重要的是要具备深邃的生命体验，要与传统的精神血脉取得根本的沟通。强烈的文化积淀性决定了书法革新的缓慢，也决定了其继承的艰难。如果我们不能为这块艺术瑰宝增添新的光采，那么至少应当懂得好好保存和珍惜，不要以践踏艺术的方式掩饰精神的浮躁与才情的空虚，更不要把书法变成面目可憎的鬼画符,或者欺世盗名的皇帝新衣。多少年后如果仍然有人提起来，或许会对我们的时代心存一丝敬意和感激，而不是只发出一声失望的叹息。

[本日志由 okuc 于 2007-04-08 05:26 PM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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