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光片羽落南洋

——印尼作家阿五的华语创作


阿五原名李亚五，祖籍广东梅县松口，出生于印度尼西亚。因为在兄妹中排行第五，家人呼之为“阿五”，于是后来凡有作品发表皆署此名。阿五１２岁小学毕业，１４岁回到家乡插班松口初中。中学毕业后考进中山大学预科，升入本科念化学工程专业。不久因为家庭变故而返回印尼，开始投入教师队伍，一干几十年直到退休。阿五年轻时曾读过大量的新文学作品．深受３０年代一批新文学作家的影响。后来他的作品也基本上沿着一条写实的路子走下来，具有语言简短活泼，人物描写细致的创作特色。从４０年代开始，阿五写作和发表了数量众多的小说和散文，在《新报》、椰城《中学生》杂志、《新潮》杂志、《南洋画报》、《生活报》，以及一些年刊、特刊上都可以见到他的作品。后来阿五把多年来散见于各家报刊的部分作品搜集起来，编入了三本作品集，即《扑满》、《杏子》和《红珊瑚的故事》。这三个集子中大部分作品是短篇小说，只有《杏子》一书中收有散文随笔十余篇。

阿五的短篇小说，题材涉及范围是很广泛的，而且大都紧扣社会和时代的脉搏，生动地反映了３０年代至６０年代南洋（尤其是印尼）社会生活方面的大大小小的变迁。这些小说的魅力既在于其历史感和真实性，也在于其生活感和人情味。这一方面体现了他对社会历史潮流的紧密关注，另一方面也浸透了对人们日常生活中喜怒哀乐的深切关怀。无论是在《扑满》、《杏子》还是在《红珊瑚的故事》中，阿五的小说往往都取材于他的真实的生活体验和工作经历。学校、商场是阿五经常涉足之地，感情世界、家庭生活也是阿五所一贯重视的，这些都在他的小说里占有一定的比重。阿五很善于挖掘社会转型期人人之间暗含的种种微妙的心理动力机制。一些平常熟视无睹的生活现象，一到他的笔下往往会因为某种敏锐的发现而变得意蕴深刻、回味无穷。无论是描述华校校园内华人老师、学生的友情、爱情、学习、思想活动的篇章，还是将眼光放到动荡剧变中的中国农村；无论是反映日本统治时代生活中各色人等的不同价值观，还是取材于家庭生活为主的作品，阿五均以细腻的笔触深入到人物的内心世界而写得富有感染力。他尤其擅长刻画生活在南洋的各阶层中的不同女性，从清纯的中学生，善良的女教师，到追求自由的少妇，美丽却又自甘浪荡的女孩，有闲阶级人家的太太等……无不写得有声有色，呼之欲出。阿五以充满同情的笔调描绘了人们的音容笑貌、举止行为以及深层性格，并将之放在特定的时代背景中加以烘托，从而让人们看到了在南洋社会发展和转型的进程中，那复杂的社会变迁和丰富的生活画面。

２０世纪中叶的印尼，正处于新旧交替的大变革时代。各种新思潮渗透和深入到每个华人家庭，冲击和吸引着无数的男男女女。在这方面，阿五的文学作品给人们提供了一份生动的历史见证录，真实地反映了这一时期的社会思潮和人们的思想转变轨迹，尤其是爱情、婚姻态度上的千姿百态和境遇上的阴差阳错。《婚事》以２０岁的大学女生思桦为主角，通过两个男子对她展开追求的描写，写了她面对种种可能性作出的抉择。最后两个追求者都落空了－－思桦选择了出国升学。这篇小说除了刻画塑造一代新女性的抱负志向外，还揭示了在男子中心的社会中，婚姻和爱情问题仍然受着某些封建思想的干扰和影响。《结缘》提出了女性对自身存在价值的反省。７０余岁的马先生，失去老伴，钟情于一位４０左右、风韵犹存的中年女性李老师。尽管家底殷实，而且有女儿不遗余力的游说，却依然得不到李老师的芳心。原来她考虑的是：“这场婚姻会不会相等于出卖一身自由和身价人格？”，自己一旦答应下来，会不会成为“一员高超待遇的全能护士兼家妇？”这种具有女性主义味道的短篇小说发人深省，在当时的南洋实在是不可多得。女性在情感上、思想上和生活道路的选择上都渐渐开始拥有自己独立的地位，而未必再去做相夫教子的贤妻良母。但是这种情形究竟孰是孰非、而且结局如何，作者并没有下结论，甚至不提供任何情节上的暗示。由于巧妙地把进一步的思考留给读者，使阿五的小说产生了大幅度的想象和回味的空间。

写美丽而伤感的爱情的是《棠子》（收在《扑满》一书中）。这是一篇取材于校园里爱情纠葛的作品，然而并没有落入一般三角恋爱故事的窠臼。高中语文教师田畴曾经改行当报社编辑，此间经常有一位署名棠子的初中教师寄来稿件。后来田畴受到老同学的邀请就教于他管辖的中学，发现欢迎的人群中恰好有棠子（杨素英）。随后，在共同的教学生活中杨素英渐渐形成了对田畴深深的崇敬和依赖，二人保持着一份默契而心照不宣。随着校董事长的儿子林思远的出现，三人陷入了烦恼的情爱纠葛。林思远为了得到杨素英，不惜几番制造骗局，给田畴和棠子造成了巨大的相互误解和精神伤害。最后谎言败露，误会消除，但是棠子已经无法再回到过去，于是怀着道义上的责任感和对田畴深深的爱，悄悄离开了这所学校。人们读了这样含蓄而真切的小说，不禁会追忆起四五十年代那虽保守却可爱的校风，以及人们对感情和生活的神圣而严肃的态度。而当时男女之间纯真的恋爱和深挚的情书，更是美得令人心碎。作为阿五爱情小说中的精品，《棠子》一文不仅语言清新，而且内涵充盈，反映了整整一个时代里青年人的境遇、观念和情感状态。在真实的基础上将艺术性和思想性和谐地溶为一体，正是阿五小说写作的一个基本特色。

阿五作品中的女性往往是饱含着丰厚的性格底蕴，体现出特定生活环境对人精神世界的根本性的影响，同时也生动地表现出泥沙俱下的社会潮流中不甘沉寂的人们与灰色命运的抗争。在《红珊瑚的故事》这篇小说中，作者塑造了一个倔强的女子小伍--“我”给她起了个绰号叫作红珊瑚。她的果断勇敢令人钦佩，她的过失也令人叹息。小伍年轻漂亮、性格开朗，很讨人喜欢，原来与“我”的好友小杨是很好的一对。因为不满足于做小打小闹的生意而与丈夫发生争执，一气之下离开了他。－－其中也有小杨过于多疑的责任。后来，小伍经历了种种坎坷获得了一笔可观的财富，内心却仍然深深地爱着小杨。“我”作为中间人极力说和，最终还是由于小杨极度爱惜名声而没能破镜重圆。“红珊瑚”伤心之余很快正视了现实，继续挺起胸膛坚强地走自己的路。作者并没有将人物简单地脸谱化，而是通过婚恋和事业、成功和失误的历程全方位地刻画了“红珊瑚”的气质和性格，使一个血肉丰满的新时代女性站在了人们的眼前：“小林你听着：－－怯兽结队行，雄狮独步荒郊；鱼虾成群泳，珊瑚挺视汪洋……”（《红珊瑚的故事）》Ｐ２８）真是洒脱痛快，令人耳目一新！

阿五在写女性的时候，善于把人物放在爱情与婚姻的背景中来刻画，这样既增添了故事的可读性，又给行文带来了独特的张力。《逸子》和《陷阱》也是阿五这方面的力作。《逸子》中的逸子是“我”的女友莹的伙伴，嫁给一个富商子弟。虽然物质生活非常丰裕，却像金丝雀一样被关在笼子里，失去了人性中最可贵的自由和尊严。她开始还尽量地迁就和容忍，但最后终于在对丈夫的自私和狭隘彻底失望，毅然作出决定挣脱了虚荣的婚姻。小说写了逸子、“我”和莹三个人之间发自真诚的交往，感情流露得含蓄而自然。当最后“我”与莹子结合，在凄风冷雨之夜想起飘零远方的逸子时，世事沧桑之感油然而生。而莹子充满了温柔关怀的嗔怪又忽然把“我”唤回现实，生活中完美与残缺的背谬令人顿生无限唏嘘。捕捉人物处于情感旋涡中时的微妙心理是阿五的特长。《陷阱》写的是“我”经表姐安排与读中学的靖子相识，在逐渐的交往中爱上了她，却深苦于靖子的爱慕虚荣。后来靖子终于不再满足于现有的物质生活而辍学，以自己美丽的资质为诱饵广交男友，直到发展到一个出入日本官署的放浪女性。数年之后，终于为一富商生下一女后遭到抛弃，掉入了自己挖好的陷阱而再也爬不起来。其间“我”对靖的感情也由爱慕、担忧到怨恨、同情，直至荡然无存。中国有句古话：“自古红颜多薄命”。美丽的容貌究竟是如何与悲惨的命运联系在了一起，对这个奇特现象阿五用小说给出了自己的诠释。阿五的爱情小说一般没有扑朔迷离的复杂情节，然而性格刻画和心理描写却非常细致感人，因此具有很强的内在感染力，同时也往往在人生态度和爱情观上给人以深刻的启迪。

阿五更是一个具有深厚的人道主义精神的作家。他的作品中处处流露出对普通人特别是生活在社会下层的小人物境遇的深切关怀。这方面不能不提到到《聋子阿德》和《小花猫玛利娜》。前者独辟蹊径，写“我”对一位家境贫穷且生理有缺陷的聋子阿德的关怀怜悯，在一片奚落、嘲笑声中，“我”孤独地力排众议，不顾世俗那种欺凌、歧视弱小者的眼光，向他伸出了温暖的友谊之手，体现出生活浊流中的正直者博大而深沉的爱心。小说别致地以对白的方式展开，更将“我”的同情心和残弱、孤独的阿德的心灵世界逐层地敞亮，读来不能不产生深深的震撼。然而即便如此，阿德到底没能承受得住各方面的压力而被迫退学了。当人们读到“聋子阿德的身影，不久也就跟同他的花名渐渐从同学们的脑海中消淡”的结语时，心头不由地泛起无尽的感慨和惆怅，更引发出某些深远的思索。《小花猫玛利娜》写的是人不如猫的生活，年仅十九岁的何夫人视小猫为太上皇，不断地虐待侍女阿香，一件件令人愤慨和心酸的事经过作者的抒写变得更加富有震撼力和象征意味。小说虽然篇幅不长，可是已将一幅活生生的悲惨画面描绘出来，同时也体现出鲜明的感情立场和思想倾向。同样，小说《阿娜》（收在《红珊瑚的故事》一书中）以印尼女佣为题，也是一篇难得的塑造小人物、描写其不幸遭遇的佳作，一方面让人们更深地了解了女佣这一阶层的生活，另一方面也读到了人们之间那种超越种族和阶级地位的关怀和友爱。阿五以写实的笔法刻画出“阿娜”的不幸，塑造了一位在险恶的环境中挣扎和对抗的女佣典型。阿五在对这些弱小者寄予同情的同时，也对造成世间种种不平的原因进行了追问和探讨。但是这些追问和探讨往往只是停留在道德批判的层面上，并没有继续深入下去揭示出造成社会不平等的内在根源。这固然一方面是由于当时社会环境和意识形态的制约，但根本上是由作者一贯坚持的朴素的人道主义观念所决定的。

阿五又是一个注重探索家庭伦理关系的作家，并且在这方面表现出一定的复杂性。他的伦理观既具有厚重的传统色彩，往往又带有轻灵的现代气息，这大概是文化积淀与时代思潮相互撞击融合的结果。关于家庭生活的苦乐、亲人之间的关系的短篇小说有《扑满》等。《扑满》或许是作者一家早期困苦生活的缩影。全家兄弟姐妹因一个哥哥在美国学费不足而忍痛打碎各自的扑满凑钱寄给哥哥，将手足骨肉、血浓于水的亲情用含泪的微笑表现出来。尤其是最小的妹妹不甘落后献出自己的银币之后眼里却又噙满了泪花的情节，实在是生动感人。《橄榄与葡萄》和《探亲记》是描写老年人生活状况的小说。《橄榄与葡萄》运用两种不同的水果为意象，象征老年人生活的两种不同处境和感受：小说以父女间相依后分开又不断来往为线，写殷老先生因心情的不同而改变对水果的喜爱，生活气息浓郁，情节展开自然又顺畅，末尾又流露出淡淡的哀愁，使读者潸然泪下之余，心头产生极大的震撼，而引起人们对老年人寂寞心理的关注。《探亲记》写父亲到异域探望儿子，顺便探测移居投靠儿子的可行性，不料儿子为工作整日奔忙而分身乏术，根本无法照顾老父的饮食起居。老父心中虽然不快，却也体谅了儿子的困难。这些小说有强烈的现实意义，提出了发生在二十世纪后期的“移民潮”中家庭生活出现的难题。整体来看，阿五虽然强调亲情、强调伦理，但是面对紧张纷纭的现代生活，他的家庭观念还是颇有现代味道的，这从他的《杏子》中也可以明显地看出。

《杏子》是一部包含着巨大情感浓度的书。其中共收小说六篇，涉及爱情、师生情、夫妻情、母子情、父子情等等。或浪漫美丽，或尖锐辛辣，或深沉动人，或纯真朴实，或意味深长，或温馨感怀。这些小说大部分从家庭生活和学校生活取材，充满了浓郁的生活气息。短篇小说《杏子》写的是即将走向社会的医学院实习生唐由和不日就要赴异域深造的杏子从邂逅到热恋的故事。他们偶然相识而陷入热恋，不久却发现彼此间似乎有一道性格上的鸿沟。双方明白真正生活在一起未必幸福，于是打消了结合的愿望。然而双方又都同意，“虽然不能生活在一起，但仍然可以相爱如初，直到地老天荒。”故事波澜起伏，很有一番南洋风情。作者试图借小说探讨某种具有现代风范的家庭、婚姻和爱情关系，也留给读者悠长的思索。《粉刷》写的是夫妻间的深情。妻子酷爱洁净，年年都粉刷一遍墙壁，而“我”则因为受不了灰尘的刺激而每每“退居二线”直到最后那年，妻子在病重的情况下瞒着“我”进行了一次繁重的彻底粉刷，然后似乎了却了一桩心愿，在极度疲倦中撒手而去。深沉的追念和无尽的懊悔交织在一起，形成了巨大的伤感和心灵震撼。阿五写普通人的生活并不是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去俯视他们，而是虔诚地将自己融入其中，从生活的原生态里发现人世间最朴素而最深刻的真理。因为拥有一颗热爱生活的心灵，阿五在他的作品中处处流露出对真挚情感的深切礼赞。

阿五的散文也收在《杏子》一书里，主要以他熟悉的教育和商业为题材，其中的许多篇章将故事和说理巧妙地结合，体现出一种娓娓道来的语言风格。在《生活琐事谈》系列中，阿五谈教育、谈学问、谈人情、谈商业甚至谈政治，都没有摆出呼风唤雨的姿态去抒发感慨，而是从点点滴滴的生活琐事阐发开去，给人水到渠成之感。《侨教见闻录》系列则是作者多年来为之献身的华文教育事业的历史见证，不管是正面的经验，还是反面的教训，甚至是令人啼笑皆非的荒唐事件，在作者笔下都鲜明生动、如珍珠一般历历在目。阿五的文字属于那种平实中见情趣的一类，然而作为一位热切关注现实的作家，他的作品中绝少见到吟风弄月的闲情，相反总是浸透着一股浓郁而深沉的忧思。这种将叙事、抒情、说理圆熟地融为一体的写作风格与积极入世的写作精神相结合，形成了阿五作品所特有的思想内涵和艺术魅力。

事实上，阿五的作品远不止《扑满》、《杏子》、《红珊瑚的故事》三本书中所收的几十篇。由于年代跨度和出版条件的限制，有许多作品已经散失在中国大陆、香港和印尼当地报刊的海洋中无从追寻，这也是众多印尼华文作家的共同悲哀。但是由这三个集子来看，阿五的写作确有自己独到的写作风格和精神风貌。阿五的创作年龄长达半个世纪，涉及的社会和历史画面都相当开阔，对普通人生活的细致描绘，对特定时代人们心理状态的真实反映，都有着独特的文学和历史价值。尤其是其中处处可以感受到的热情向上的生活态度和深沉宽厚的人道主义精神，更是这位印尼华文文坛健将带给人们的一笔可贵的精神财富。

[本日志由 okuc 于 2007-04-08 05:10 PM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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