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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的合法性
作者:okuc 日期:1998-01-01
——黄孟文小说《云漠万里》的浪漫寓言
作为一个小说家，黄孟文以写实见长，极善于敏锐地捕捉世故人情中富有意味的片段，揭示出人们在所谓现代化的过程的异化的生存状态。但是黄氏风格的独到魅力还在于：认识到了生活中种种的荒谬性之后，能在严酷的现实世界发现一片哪怕是一闪即逝的浪漫风景并加以最高的赞礼和确认。商业时代的社会生活如此波诡云谲，试图保持一种浪漫的情怀或许会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但假若没有这种对于真挚、善良、美丽的人和事物的信仰和热爱，人们将永远无法在物质世界的压迫下找到一条通向自由的路。
《云漠万里》的生活场景是以一场三角恋爱（或可称为四角恋爱）为中心展开的。主人公王岳宏赴美留学，两年后与来自香港的曹秀琳相识并为其美丽的资质所动，二人坠入情网。此前曹秀琳本与台湾留学生张庆相好，而王岳宏在国内也有一位深爱着自己的姑娘李慧玉。三个留学生经历了一番情感上的纠葛和思想上的碰撞最后各赴西东，主人公在胡姬花的召唤下飞回祖国，与望穿秋水的慧玉姑娘相会。
这当然不仅仅是一个关于爱情的故事。在黄孟文的世界里，每个人的一举一动都有着浓烈的象征意味，每个人的命运也与周围的世界紧紧相连，同时又被各自的文化意识和深层性格所驱动。对《云漠万里》中的主人公来说，改变他的情感之路的是与其说是一个没有祖国的物质女孩，不如说是金元帝国中那掩盖在繁荣表象之下的空虚生活。作者在以他深刻的洞察和犀利的笔锋绘出三个留学生在美国社会的大背景下对人生道路的不同选择的同时，也从恋爱这个容易引起人们共鸣的角度表现出了对人性扭曲的深刻忧患和对真情复归的热切期待。
王岳宏作为一个优秀的文学博士生，在事业上的发展可以算是一帆风顺了，在爱情之路上却经历了相当深刻的变迁。在国内的时候，本来已经与大学的同学慧玉有过一份心灵上的默契。在他去国前夕，她唱着自己编的《胡姬寄情》相偎相依：
……摘一朵深深的紫／塑一只金色小胡姬／长留在你的衣襟。……
但是由于年少的虚浮与粗心，他没有真正体察女孩子的一片深情，而只是把她当作介于恋人和小妹妹之间的一个角色。因此，在与曹秀琳有意无意地相互诱惑而陷进爱河时，王岳宏并未感到些须的愧意。他虽然早已感觉到了与曹之间的思想距离，却深深迷恋于她的胴体和丰唇，以致于二人因为毕业后的去向问题上闹僵之后，仍然不忍结束这段美丽的错误。直到对方以与其他男子的亲密来示威时他才猛然醒悟，忍痛敲碎自己的蝴碟梦，转而念起慧玉那千般的好来：
……现在回想起来，她送给他的金胡姬，她编的《胡姬寄情》，她后来寄给他的信，以及在不久前寄给他的相片，所有的加起来，他明白了，他证实她爱他，她在等着他回去。她寄相片的日期－－中秋节，月正圆……还有谁能比她的心思更为细密呢？而这个可爱的女孩，他过去竟然忽视了她，把一颗心交给了另外一个不值得爱的人！
然而，人是一种很难忘情的东西。虽然在理智上做出了坚定的选择，主人公对于曾经相爱一场的曹秀琳还是有一丝微妙的留恋，但事实上对方心中早已没有他：
……奇怪的是，他明明知道她不会来送行，但心里却又巴望着巴望着能在离开前再见到她，结果刚才在外面东张西望，被张庆一语道破了秘密。
这个情感变迁的过程是非常真实可信的，作者没有把王岳宏塑造成一个刀枪不入的理性主义者，而是使他的弱点和美德同时敞开在活生生的生活情境中，使之与命运的风浪相激相荡，砥砺出健康的人性的光辉。主人公之所以能够战胜花花世界的诱惑而坚持回国的理想，是因为在遥远的祖国有一些更为值得他爱恋和珍惜的人和事物。这不仅是对民族文化和传统道德的认同，更是对日益机械化的文明世界的质疑和向纯真情感的重新发现。虽然这种复归由于积重难返而显得很令人担心它的前景，却至少不失为一种美丽的可能。
在工业－－后工业社会的语境中，情感的合法性是十分令人怀疑的。似乎一切都可以交换，可以用物质的东西来代偿，包括人本身。曹秀琳的形象可以说是生活在伪现代状态下的平面人的代表：有知识而没有文化，有头脑而没有思想。民族、责任、情感、美德对于他们来讲是一些无效的概念，就像天外的星云一样古怪而陌生。这是一群遭受了洗脑的空心人，势利、冷漠，对于所谓精神操守和个人品质的存在嗤之以鼻：
“……我看你的大脑有问题！”面对一个居然不愿意留在天堂美国的傻瓜王岳宏，曹秀琳如是说。－－需要指出的是，这类乐不思蜀的人在现实的生活中比比皆是，并不需要漫画化的夸张。于是在一个把恋爱当作交换物质的筹码的庸俗世界，王岳宏、张庆这些理想主义者的情海覆舟便成了命运的必然。他们被看作精神不正常的异己分子，面临的只有两种选择：或是反叛，或是投降。
王岳宏选择的是反叛：坚持真诚、拒绝泯灭，这就是浪漫的真谛。也只有在下决心抛弃浮躁之后，那些快要忘却的真挚而纯美的情感才会被重新发现，并且由于岁月的洗涤而去尽了铅华，散发出越发醉人的芬芳。
……一看到这朵金胡姬，他的脑幕上立即浮现了另外一个在新加坡的女孩子的影子，而且感到非常内疚，觉得自己有许多对她不起的地方。
慧玉的影子虽然有一些模糊，却是主人公最坚实的情感依托，也是作品中的浪漫因素的主要来源之一。在一个真真假假的世界里，竟然会有这样集美丽、善良、温柔于一身的女孩子，并且能够长久地守护那份未必可能的情感，苦苦等候心上人的归来，这本身就是一个浪漫的都市神话。然而正是这一丝最后的浪漫，为主人公提供了心灵的甘露，也为这个充满欺骗的世界提供了一份得救的可能。
……望向窗外。阳光普照，天空蔚蓝，云漠霭霭。……飞机愈接近家乡，他愈感到兴奋，一颗心也跳得更厉害，手心不时沁出冷汗。……他紧张地望着机窗外边面的陆地，那一片蓊蓊翳翳的热带森林，还有远处的一隅海角，不是大马的柔佛州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于是流浪的人儿归来了，流浪的心儿归来了。这种归来发生在一个多数人都忙于“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时代，便更构成了一种现代风格的浪漫。虽然其中暗含着几分差强人意的味道，却毕竟可以在茫茫黑夜中为迷路者带来一线希望的光明。孟文先生苦心经营的，莫非是一个关于现代世界的寓言？
作为一个小说家，黄孟文以写实见长，极善于敏锐地捕捉世故人情中富有意味的片段，揭示出人们在所谓现代化的过程的异化的生存状态。但是黄氏风格的独到魅力还在于：认识到了生活中种种的荒谬性之后，能在严酷的现实世界发现一片哪怕是一闪即逝的浪漫风景并加以最高的赞礼和确认。商业时代的社会生活如此波诡云谲，试图保持一种浪漫的情怀或许会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但假若没有这种对于真挚、善良、美丽的人和事物的信仰和热爱，人们将永远无法在物质世界的压迫下找到一条通向自由的路。
《云漠万里》的生活场景是以一场三角恋爱（或可称为四角恋爱）为中心展开的。主人公王岳宏赴美留学，两年后与来自香港的曹秀琳相识并为其美丽的资质所动，二人坠入情网。此前曹秀琳本与台湾留学生张庆相好，而王岳宏在国内也有一位深爱着自己的姑娘李慧玉。三个留学生经历了一番情感上的纠葛和思想上的碰撞最后各赴西东，主人公在胡姬花的召唤下飞回祖国，与望穿秋水的慧玉姑娘相会。
这当然不仅仅是一个关于爱情的故事。在黄孟文的世界里，每个人的一举一动都有着浓烈的象征意味，每个人的命运也与周围的世界紧紧相连，同时又被各自的文化意识和深层性格所驱动。对《云漠万里》中的主人公来说，改变他的情感之路的是与其说是一个没有祖国的物质女孩，不如说是金元帝国中那掩盖在繁荣表象之下的空虚生活。作者在以他深刻的洞察和犀利的笔锋绘出三个留学生在美国社会的大背景下对人生道路的不同选择的同时，也从恋爱这个容易引起人们共鸣的角度表现出了对人性扭曲的深刻忧患和对真情复归的热切期待。
王岳宏作为一个优秀的文学博士生，在事业上的发展可以算是一帆风顺了，在爱情之路上却经历了相当深刻的变迁。在国内的时候，本来已经与大学的同学慧玉有过一份心灵上的默契。在他去国前夕，她唱着自己编的《胡姬寄情》相偎相依：
……摘一朵深深的紫／塑一只金色小胡姬／长留在你的衣襟。……
但是由于年少的虚浮与粗心，他没有真正体察女孩子的一片深情，而只是把她当作介于恋人和小妹妹之间的一个角色。因此，在与曹秀琳有意无意地相互诱惑而陷进爱河时，王岳宏并未感到些须的愧意。他虽然早已感觉到了与曹之间的思想距离，却深深迷恋于她的胴体和丰唇，以致于二人因为毕业后的去向问题上闹僵之后，仍然不忍结束这段美丽的错误。直到对方以与其他男子的亲密来示威时他才猛然醒悟，忍痛敲碎自己的蝴碟梦，转而念起慧玉那千般的好来：
……现在回想起来，她送给他的金胡姬，她编的《胡姬寄情》，她后来寄给他的信，以及在不久前寄给他的相片，所有的加起来，他明白了，他证实她爱他，她在等着他回去。她寄相片的日期－－中秋节，月正圆……还有谁能比她的心思更为细密呢？而这个可爱的女孩，他过去竟然忽视了她，把一颗心交给了另外一个不值得爱的人！
然而，人是一种很难忘情的东西。虽然在理智上做出了坚定的选择，主人公对于曾经相爱一场的曹秀琳还是有一丝微妙的留恋，但事实上对方心中早已没有他：
……奇怪的是，他明明知道她不会来送行，但心里却又巴望着巴望着能在离开前再见到她，结果刚才在外面东张西望，被张庆一语道破了秘密。
这个情感变迁的过程是非常真实可信的，作者没有把王岳宏塑造成一个刀枪不入的理性主义者，而是使他的弱点和美德同时敞开在活生生的生活情境中，使之与命运的风浪相激相荡，砥砺出健康的人性的光辉。主人公之所以能够战胜花花世界的诱惑而坚持回国的理想，是因为在遥远的祖国有一些更为值得他爱恋和珍惜的人和事物。这不仅是对民族文化和传统道德的认同，更是对日益机械化的文明世界的质疑和向纯真情感的重新发现。虽然这种复归由于积重难返而显得很令人担心它的前景，却至少不失为一种美丽的可能。
在工业－－后工业社会的语境中，情感的合法性是十分令人怀疑的。似乎一切都可以交换，可以用物质的东西来代偿，包括人本身。曹秀琳的形象可以说是生活在伪现代状态下的平面人的代表：有知识而没有文化，有头脑而没有思想。民族、责任、情感、美德对于他们来讲是一些无效的概念，就像天外的星云一样古怪而陌生。这是一群遭受了洗脑的空心人，势利、冷漠，对于所谓精神操守和个人品质的存在嗤之以鼻：
“……我看你的大脑有问题！”面对一个居然不愿意留在天堂美国的傻瓜王岳宏，曹秀琳如是说。－－需要指出的是，这类乐不思蜀的人在现实的生活中比比皆是，并不需要漫画化的夸张。于是在一个把恋爱当作交换物质的筹码的庸俗世界，王岳宏、张庆这些理想主义者的情海覆舟便成了命运的必然。他们被看作精神不正常的异己分子，面临的只有两种选择：或是反叛，或是投降。
王岳宏选择的是反叛：坚持真诚、拒绝泯灭，这就是浪漫的真谛。也只有在下决心抛弃浮躁之后，那些快要忘却的真挚而纯美的情感才会被重新发现，并且由于岁月的洗涤而去尽了铅华，散发出越发醉人的芬芳。
……一看到这朵金胡姬，他的脑幕上立即浮现了另外一个在新加坡的女孩子的影子，而且感到非常内疚，觉得自己有许多对她不起的地方。
慧玉的影子虽然有一些模糊，却是主人公最坚实的情感依托，也是作品中的浪漫因素的主要来源之一。在一个真真假假的世界里，竟然会有这样集美丽、善良、温柔于一身的女孩子，并且能够长久地守护那份未必可能的情感，苦苦等候心上人的归来，这本身就是一个浪漫的都市神话。然而正是这一丝最后的浪漫，为主人公提供了心灵的甘露，也为这个充满欺骗的世界提供了一份得救的可能。
……望向窗外。阳光普照，天空蔚蓝，云漠霭霭。……飞机愈接近家乡，他愈感到兴奋，一颗心也跳得更厉害，手心不时沁出冷汗。……他紧张地望着机窗外边面的陆地，那一片蓊蓊翳翳的热带森林，还有远处的一隅海角，不是大马的柔佛州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于是流浪的人儿归来了，流浪的心儿归来了。这种归来发生在一个多数人都忙于“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时代，便更构成了一种现代风格的浪漫。虽然其中暗含着几分差强人意的味道，却毕竟可以在茫茫黑夜中为迷路者带来一线希望的光明。孟文先生苦心经营的，莫非是一个关于现代世界的寓言？
199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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