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或是魔域？——网络空间的几个关键词

天堂，或是魔域？

——网络空间的几个关键词

深圳大学传媒与文化研究中心 孙海峰

一、现实：庄生梦蝶

　　现实是什么？常识告诉人们：眼见为实——感官经验是最直接而可靠的界限。而那个脱离肉体的幽灵世界，一度只存在于哲人和疯子的想象中。但在日新月异的网络交往时代，这两个世界发生了混淆。面对电脑屏幕中那个恍若仙境的空间，人们不禁像哈姆雷特那样喃喃自问：To be, or not to be——存在还是不存在，确实是一个难以认定的问题。对局外人而言，其中的一切悲欢离合不过是电子幻象；而对于越来越多的网民而言它不仅真实地发生着，而且比身边的生活更为浩瀚无垠和多彩多姿。这是一种与以往肉体经验迥然不同的体验，它对人类千百年来居于其中而确信不疑的“现实”世界发出了质问。

　　如今或多或少我们都生活在“线上”，在这些魅影重重的窗口之间。在一本叫《屏幕生活》的书中，特克尔教授对资深网虫进行过广泛的调查，发现穿梭于几个窗口之间已成为美国青年人普遍的生活方式。人们在网络游戏中忘记了自我与化身的界限，经历着不止一份充满意义的虚拟生活。此书的结论是标准的后现代风格——日常生活不过是我屏幕上的诸多窗口之一，而且未必是最好的那一个。于是，关于“真实”的观念在此完成了其虚拟化，比任何处心积虑的新闻剪辑都要来得彻底。要想抛开符号互动而寻求所谓“现实”，便不过是一场刻舟求剑的把戏。在这个意义上，当代世界便是一个最大的虚拟，或者可以反过来说：虚拟是生活的当代形式。


二、空间：天涯咫尺

　　其实，虚拟空间并非网络的产物，它早已存在于电话时代的生活中。当你拿起话筒与远在千里之外的亲友聊天时，谈话是在何处进行呢？显然并非在自己桌上的电话中，同样也不是在对方的电话中。交流似乎发生在两地之间的某个“位置”，却又无法在物理上找到确切的地点。这是个虚拟的空间，在现象学意义上却是完全真实的：我们在其中与他人相遇、发生着共同的体验，并进行有效的对话和交流。正如海德格尔的老师——现象学先驱胡塞尔所言，空间在这里是“直观地呈现的，而且是‘被构成’的。” 电脑屏幕窗口作为交往空间的当代形态，代表着主体间一种新的关联方式——身体缺席的在场。

　　海德格尔曾以“桥”这个意象为例，对空间的观念进行分析。在桥被架起之前，“位置”是不存在的——沿着河流有无数可被某物占据的地点，而其中某点作为一个有意义的位置出现，正是由于桥的建造而达成。因此，并不是“桥被建在某个位置上”，而是相反，桥的存在使得某地点作为“位置”被揭示，由此才敞开了一个空间。以此来理解网络空间，可以发现惊人的同构性——互联网正是架设了一座桥，这座网络之桥联结着全球亿万节点，使之拥有唯一的位置。这些位置在意义指涉中伸延组合，构成具有场所性的话语空间。因此，网络游戏和虚拟社区的真正内涵，不在于留连于其中时那欲罢不能的沉溺感（那只是一种非本真的现身），而在于它为当代人提供了一个与他人“照面”的场所。换言之，它使人的“在世”拥有了全新的形式——由在场变成了“在线”。


三、自我：分身有术

　　虚拟世界的现实化和现实世界的虚拟化，这便是今日你我的基本处境。而内在生活又何尝不是如此——在网络游戏中，在文学社区和聊天室中，人们通过五花八门的ID化身，鲜花怒放地塑造自我的幻像。拉康早曾指出，自我不过是一个想象中“被看”的角色，其根据在于他者的眼光。网络正是把我置于无数“他者”的屏幕之中，使自我形象的虚构性得到充分展开。每个人对自身而言都处于远程登陆状态，虚拟的摄像头无所不在——这不正是时尚女性们暗自关心的“上镜”一词的秘密么？所以，屏幕的真正含义在于：它既是是镜子又是眼睛，使人在多重角色的看和被看中尝试、书写、重构，使生活越来越像一场网络游戏。

　　在线聊天和网络游戏都是名副其实的造梦运动。根据弗洛伊德的心理分析，梦的意义在于欲望即本我的解放。相比之下，社会生活中清醒的自我形象反而只是一种不得已的伪装。网络交流由于暂时抽离了“超我”力量的监视，从而更适于表达本我的真实，这在传统的交往中是相当隐晦以至完全遮蔽的。我可以率性而为，也可以矫揉造作，可以愤世嫉俗，也可以行云流水。在这个意义上，它所生成的自我认同感，比日常现实中的我更为自然本色，也更为特立独行。或许，我最不愿见到的形象，恰恰正是线下的这个自己。


四、身体：电子肌肤

　　与此同时，身体的边界也在消失，灵魂出窍式的漫游已是家常便饭。一千多年前，刘勰在《文心雕龙》中神往地写道：“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焉动容，视通万里。” 表露了古人对时空尺度的深切敬畏。而如今，我们已通过电脑网络而进入一个视通万里的赛博空间，不必凭空想象便可神与物游。随着表象的投射界面由大脑皮层转移到电脑屏幕，整个网络成为知觉系统的一部分。正如麦克卢汉在上个世纪中叶宣称的：“在电子时代，我们以全人类为自己的肌肤”。这意味着，无数个体的感性经验正在空前地联结起来，个人的自然身体不再构成知觉与意识的限度。感觉被编码为一股股信息之流，流散在茫茫无际的电子空间。

　　伴着青春期一般的技术亢奋，感觉、判断与行为方式都在迅速改造。电子人和全球脑已不再仅仅是科幻小说中的话题。屏幕阅读和键盘写作助长了瞬间的横向联想，弱化了想象和遣词造句的难度。网络数据库更作为电子性“集体无意识”，改写着每个人的记忆结构，也改写着基本的审美感觉，魂牵梦萦的绝代佳人，也许只是某个网络上的幻像。我已不是位于某个“地方”的我，而是作为无所不在的幽灵，往古来今地上下游荡，如饥似渴地左右搜寻。


五、时尚：以网为家

　　众声喧哗，诸神隐退，世界进入技术的白昼——海德格尔对当代生活有着深切忧思，尤其对传媒社会的“共在”状态更为警觉。他认为通讯技术带来了便利，也带来向常人的沉沦。《存在与时间》有这样一段经典表述：“在利用公共交通工具的情况下，在运用沟通消息的设施的情况下，每一个他人都和其他人一样。这样的共处同在把本己的的此在完全消解在‘他人’的存在方式中，而各具差别和突出之处的他人则更其消失不见了。在这种不触目而又不能定局的情况中，常人展开了他的真正独裁。常人怎样享乐，我们就怎样享乐；常人对文学、艺术怎样阅读怎样判断，我们就怎样阅读怎样判断；竟至常人怎样从‘大众’抽身，我们也就怎样抽身；常人对什么东西愤怒，我们就对什么东西‘愤怒’。”

　　这不是网络时尚的绝妙写照么？每天匆匆奔赴电脑的约会，却又常年隐身而不愿彼此问候。偶尔高声尖叫以示个性，结果只是加入无名庸众的喧嚣。我们就如一群当代浮士德，已与魔鬼订下灵魂的契约，但苦苦追求的绝代佳人海伦，最后发现却是一只骇世恐龙。当人们发现生活偏离了初衷，便需要某种回归的希望作为安慰——于是，乡愁成了这个时代必备的美学调料。然而，我们离祖先的生存方式已如此遥远，使任何对家园的追念都显得有些矫情。我们已忘记了从何处出发，甚至忘记了这种遗忘本身。电脑成为真正的情人，网络成为真正的家园。


六、反省：梦醒青楼

　　麦克卢汉曾用“没有围墙的妓院”描述充斥着电子幻像的后现代世界，揭穿了符号和欲望的深层关系。其实，我们可以沉溺在网络游戏中乐不思蜀，不仅因为其中投射着无意识的快感，还因为这个空间无足轻重。一旦符号的重量超出某个限度，现实便暴露出作为肉体的野蛮性。就在不久之前，水木清华的电子社区遽然关闭，一塌糊涂的繁华也落入历史。不期而至的网络寒冬，使电子乌托邦的幻景纷纷凋零。人们于是发现，交流所依据的自由和秩序，并不能由技术本身获得保证。在一个无道德的世界，在一个前现代的时代，虚拟空间不是海市蜃楼，便只能是洪水猛兽。

　　从上世纪末叶的羞涩接触，到如今的夜夜笙歌，真是十年一觉扬州梦。在这个飞旋的电子大厅里，已没有主人也没有客人，剩下的只是狂舞本身。泛滥的情感不再惊心动魄，节日也失去作为节日的唯一性。电脑和手机作为传递快感的网络末梢，将我们置于随时随地的高潮之中。生命已无法控制自身的节奏，处处是疲劳的欲望和发炎的思想。究竟在发生什么？当伤感的诗句变成荤段子，当月下的温存变成视频的亢奋……这世界究竟是天堂还是魔域？

　　此时，最好想起昆德拉的箴言——生活在别处。生命的绽放有无数维度，你我正在做的这场梦算不上最好，甚至只是一个出错的程序。因此，重要的不是学会进入，而是学会退出、重启，刷新关于世界的基本幻觉……

[本日志由 okuc 于 2007-09-10 12:36 AM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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