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象三维

观诗而不见诗中之象，惟兴叹于迷津；见象而不辨象之三维，徒徬徨于歧路。论诗者，不可不知象之三维也。然而何者为象，何为三维耶？目所见者象乎？神所游者象乎？文间之珠玑绵绣、铁马冰河，皆象乎？答曰：然。目所击者，物事之体貌，景象也；神所会者，心意之感怀，意象也；文间藏者，言语之形容，语象也[1]。此所谓象之三维也。古人谈艺，言象颇多，然品义纷繁，莫知所从。故此察其径脉，辨其三维，以寻诗中景象言意之妙，亦求就教于大方之家。

长江泻千里，其源始于滥觞；大木荫百尺，其本发于萌蘖。夫欲格物致知，不可不溯源追本也。“象”字原系兽名，后生相似、形容之义。《说文》象部曰：“象，南越大兽，长鼻牙，三年一乳。像鼻牙四足尾之形。”此许氏考形之说也。察于篆字流变，盖时通于“像”字而未另立耳。像，似也，摹形写态也。《易传》云“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谓之象[2]。”取形作画之义，由是得彰[3]。

《道德》五千文，象字五焉[4]。其指盖在于道、物之间，近乎今日“现象”是也。庄子十万言，象有十三[5]，观其大意，颇与老通。至于得意忘言之说，未及象焉，盖有弃形遗世之意也。虽多在外杂之篇，不可尽信，然亦知有心物之外者也。《易》之精髓，一言蔽之曰象。圣人立象以尽意，必知情意之妙，不可直言，故托于卦象，以释言意之隔。卦者画也，度物象而记其要者，象之近乎言者也。王弼说易，亦言乎象[6]，然已去言而近心矣。两汉谶纬大行，欲窥乎万物之象，以穷天人之数。然多附会穿凿，无类相推，终为左道，不足谈艺。

《文心》既作，“意象”始有并提[7]。盖天地之于作者也，历历在目，可触可闻，名曰景；景象感心，驰想骋怀，然入化而出神，名曰意；意象繁富，不可尽状，遂捉其概绪，运于翰墨，以为索骥之图，名曰文。其在读者也，则初见字画言辞，复得月色泉声，品之再三，则生机气蕴出矣。刘氏所谓意象，初指诗人胸藏而欲出者也[8]，然而既形于文言，亦可以为读者心会而神游者也。自是以降，品诗论画，莫不言象。百代发明，遂成大观。

唐初，陈子昂斥绮句而倡兴寄，意在事物寄托，诗象为之一变。四杰之诗，慕曹刘之意气，追建安之悲风，其有高怀远抱也。白乐天虽重于时务[9]，而元白之体，亦多心趣。殷璠所谓兴象者[10]，借景起情，心物交融之象也。佛老复兴，王昌龄、皎然始言诗境[11]，司空图又标象外之象[12]，究其要旨，俱在取境，意境之说遂出[13]。境者，形物之外者也，几近老氏所谓之大象。观夫李杜王孟之诗，多起于物事而达乎无穷，宇宙人生，自在其中。唐人之风，远哉大矣。

宋人贵理，明诗重神，象乃愈去物而向心。东坡云诗中有画，盖景语浑一，不可近凑，唯会其意者也[14]。柳词虽俗，然情真辞切，自有人间趣味。严羽之兴趣、妙悟[15]、气象[16]云云，皆言诗象之通乎禅意也。王廷相力主以意象观诗[17]，是得艺文之大端焉。清人重实务，诗乃复染乎世情。王船山更以自然无巧之心，神理凑合之象，为诗中景语之依托[18]，象之三味备焉。然知诗者，皆观于前贤之英华，其身未必大诗人也。故明清虽有才子风流，而诗词境界，无过唐宋。

时移近世，文言黜而西学起，诗象之义遂与势移。英文谓之Image者，近乎吾国之象也。然西人言象，多重形而轻意，译为“意象”，殊乖其义，莫若以“形象”称之。美国所谓意象派者，亦言灵虚，然终归实态[19]。又有法国之Symbolism，译为“象征主义”，则颇恰当。西文中所谓象征者，符号也[20]。盖其以尚实为传统，言虽繁密，多奔物事，少涉心性。比之汉唐意气，更异其趣焉。虽然，亦知各有所重耳，其象有三维者，略相通也。

文化者，物、心、言三端焉。以物事为本而究其实，科学也；以心性为本而探其幽，美学也；以言名为本而求其理，道学也。象，三者之间，文化之枢也。物之入心，心之出言，言之归物，皆从象焉。何也？宇宙者，一大象耳。或曰象外复有道焉理焉，而体道现理者其非象乎？宇宙之为诗也，其触乎目而生物象，味乎心而成意象，形乎言则为语象也。言之出意，先为语象，其情景方见。去象，则三界寂灭，浑不可知[21]，岂复有道理哉。

凡艺术歌诗，皆以象著。无象之诗，无米之炊耳。然有象之诗，亦须分品。耽于言语辞采为下，及之景物世事为胜，畅乎心意性灵最高。语象不足，则言辞枯干；景象不足，则物事空泛；意象不足，则情致索然也。古来诗家，多有偏重而罕能全美。惟太白东坡之作，壮采朗韵，洞幽达奥，盖其语、景、意三者俱佳者欤？诗之神妙，皆从间出。知此三维，则万象在胸，可以观诗矣！



--------------------------------------------------------------------------------

[1] 言、语、文者，义相近而稍有别焉。直言曰言，论难曰语，藻韵斐然曰文。《说文》云：“文，错画也。”初指纹理，后指字画篇章，盖言语之富象者也。此处视言、语、文为一，以示大别于心、物。

[2] 《易传·系辞上》。前象动词，摹也；后象名词，画也。或云象征之意也。易之象征，画而已，于意象远矣。

[3] 《书·说命》云：乃审厥象,俾以形旁求于天下。此处亦言形态，然其抽象立画之意，不及易中之象也。

[4] 《老子》第四章：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十一章：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二十一章：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三十五章：执大象，天下往。四十一章：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5] 《德充符》一，《天地》三，《天道》一，《刻意》二，《至乐》一，《达生》二，《田子方》一，《庚桑楚》一，《盗跖》一。

[6] 《周易略例·明象》：言者所以明象，得象而忘言；象者所以存意，得意而忘象。

[7] 《文心雕龙·神思》：然后使玄静之宰，寻律而定墨；独照之匠，窥意象而运斤。此盖驭文之首术，谋篇之大端。

[8]  叶朗《中国美学史大纲》云：“意象”一词可有两种涵义：一是指作家头脑中的意象（“胸中之竹”）；一是指体现于作品中的意象（“手中之竹”）。刘勰说的“意象”是指前者。以其为前者，深中肯綮。盖后之常谓意象者，多为语象也。

[9] 《与元九书》：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训导讽谏，固可有之，然亦可无焉。儒者辄托于政教，以为诗之正宗，谬矣。

[10] 《河岳英灵集》：既多兴象，复备风骨。

[11] 《诗格》：搜求于象，心入于境，神会于物，因心而得。  《诗式》：取境之时，须至难至险，始见奇句。“境”本佛语，心意对象之世界也。此处并言境象，盖云象之在物，而境之在心也。

[12] 《二十四诗品·雄浑》：超以象外，得其环中。此处象者，近于景矣。出景而得境，意在境中矣。

[13] 意境者，意象之高妙者也。

[14] 《书摩诘蓝田烟雨图》：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王摩诘《江汉临渡》云：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彼天地之外、有无之中者，岂可以目击乎。

[15] 《沧浪诗话·诗辨》：诗者，吟咏情性也。盛唐人惟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透彻玲珑，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颇通禅意，知象者也。又：大抵禅道惟在妙悟，诗道亦在妙悟。

[16] 《沧浪诗话·诗评》：汉魏古诗，气象混沌，难以句摘。又：建安之作，全在气象，不可寻枝摘叶。

[17] 《与郭价夫学士论诗书》：言征实则寡味也，情直致而难动物也，故示以意象，使人思而咀之，感而契之，邈哉深矣，此诗之大致也。

[18] 《古诗评选》卷四·刘桢《赠王官中郎将》评语：景语之合，以词相合者下，以意相合者较胜，自即目即事，本自为类，正不必蝉连，而吟咏之下，自知一时一事有于此者，斯天然之妙也。

[19] 庞德最著名之In a Station of the Metro曰：The apparition of these faces in the crowd , Petals on a wet , black bough . 人群、面庞、幽灵、花瓣、以及乌湿之枝条，颇成语象佳构。或曰达乎意象之精微，则远矣。

[20] 英文Symbol，法文Symbole，皆源自希腊文Symbolon。盖古人别时裂瓦为二，各持其半，以为日后相认之标志。其表征身份之意，通于吾国虎符之类。

[21] 叔本华云：“世界为吾之表象。”颇得大要焉。表象者，心物言之媒也。后人或以其唯心而尽废之，一叶障目而失泰山也。

[本日志由 okuc 于 2007-04-08 05:12 PM 编辑]
文章来自: 本站原创
引用通告: 查看所有引用 | 我要引用此文章
Tags:
相关日志: